耗时四年,自加拿大跋涉数千里路至南加州再转战百老汇,艾蜜莉勃朗蒂的经典名作《简爱》改编音乐剧就各种条件来说,都应该能延续甫才删短的《悲惨世界》(以删减每周八场超过三小时演出所必需负担的人员加班费、剧院场租调节费、保险金等等可能拖垮整部制作的额外支出),以及刚刚下档《西贡小姐》的热力,以其庞大的舞台装置计划、浪漫煽情的文艺题材、强调挖掘灵魂似的唱工做表等艺术取向等,吸引许多为艾潘宁痴迷、为丽雅萨隆嘉倾心、为款款深情的男女二重唱心醉的观众。事实上,这部标榜“由《悲惨世界》创作群制作的史诗爱情巨构”的百老汇新音乐剧在评价和票房两方面,反应都一蹋糊涂。观罢全剧,我只能说,可惜了玛拉薛佛这样一个好演员。
从《简爱》开始塑形的阶段,玛拉薛佛便一直灌溉这长得不娇艳、不可爱、倔拗而坚强的角色,使她脱胎成为一位端轫娴雅的-有智慧的独立女性。薛佛的演出-特别是她温厚的声音表情,包括歌唱、对话、以及诵读原著小说中的第一人称自述独白时,完全具体化了我们捧读《简爱》小说之际,脑海浮现的女主角形象。但是,诚如《悲惨世界》潜藏的致命叙事缺陷,《简爱》流畅的景观调度成了背负原罪的帮凶:整部头的文学巨著被流水帐也似地在三小时内“交待完毕”,前《悲惨世界》导演之一的约翰卡尔德此次身兼剧本改编,而全剧自玛拉薛佛身着黑衣,现身黑压压的舞台上,开口向观众“报告”她的故事之后(My story begins, gentle audience, a long age ago),匆促而颠簸的叙事动线使观赏《简爱》成为晕车也似的恶梦;编导亟于顾及剧情的“流畅”,而在卡尔德“自我抄袭”《悲惨世界》旋转舞台的场面调度,又“自我抄袭”《悲》剧里铺张的合唱歌队编制前提下,整个第一幕就如同儿童腹泻、水库泄洪一般,稀哩哗啦一股脑流泻出不知什么东西,角色塑型的工作,编、导、作词作曲者一起将之扔给演员自己,而在这“流泻故事”的过程里,最应该规画出其流向与流量的剧本(book)和词曲(score)则完全失控。难忘情于合唱歌队营造出澎湃气势的卡尔德(也难怪,“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?”的始作俑者嘛…)在舞台上还果真安插了为数近十人的歌唱队,身着黑衣,在全剧开始半小时之后突然在成人的简爱哭坟(儿时玩伴海伦的坟)的坟场布景里现身,然后扮演起旁白的角色贯穿全剧,奥斯卡汉玛斯坦所谓“音乐剧开场十分钟” 定律【注一】在此完全证明它“与时推移”的不朽价值,不遵照“十分钟定律”进行的音乐歌舞叙事作品很可能连一部“组构有机的歌舞综艺秀”都无法顺利完成演出,更何况是斥资重金的book musical?
各方评论对《简爱》看法并不一致,却都同声谴责这部作品的词曲,有人将之与史蒂芬桑坦阴郁的一面作比较,有人则将矛头指向洛伊韦伯,认为这类过度铺张唱工的歪风(流行歌剧)已经让音乐剧场行将就木。平心而论,作词作曲的保罗高登(Paul Gordon)在《简爱》里是展现了一些企图心,不过在第一幕他几番玩弄观众的听觉,既不让作品有桑坦近作(或者杰森罗伯布朗等创作的‘后现代音乐剧’作品如《大游行》等)百折千回的情绪/情节和整体氛围的纠葛,又不像洛伊韦伯,乃至前辈名家理察罗杰斯、杰洛姆科恩等人一样,运用旋律动听的“歌砖”慢慢砌起整部作品的份量;整个第一幕的词曲摇摆在犹疑未决的窘态之下,使得简爱既没有独立女性的畅快,又欠缺闺阁秀女的温婉,整个表演空间和叙事情境被“闷”在一股莫名的氛围里,往好处想,是呼应了原著小说神秘、隐约、暧昧不清的情调,往坏处想,这种情调似乎正是致使简爱长居的孤儿院闹瘟疫的坟场空气,又像桑费尔巨厦幕帘无重数的丑闻深深深几许…是一种不健康的,不愉悦的,让人不满足、不舒适,走不到极致的贫血作品。
本文作者:jianai
原文链接:小评简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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